蒋经国先生当年走出的那一步

蒋经国先生当年走出的那一步

前不久,有台湾朋友来访,谈及蒋经国之死,说:1987年底,中山堂“国民大会”上,经国先生坐着轮椅抵达会场致词,在坐的十多位民进党“国大代表”忽然站起来,打出一面书写着“全面改选”的白布条,同声喊叫“国会全面改选”。他制止了部属意欲反击的行动,黯然离场。半个月后,吐血身亡。逝世前曾对他的一个孩子说道:“我一辈子为他们如此付出,等到我油尽灯枯时,还要给我这种羞辱,真是于心何忍?”。

大家沉默片刻,有位老兄问:“民进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1986年”。朋友回答。

“才成立不到一年,就翻起那么大的浪,蒋经国自找苦头,太天真,太妥协了,根本不应该同意他们成立,在他们刚出芽冒头时,就该掐掉它,不是有句名言吗,要把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中。”说这番话的老兄不像我们吃技术饭的人欲说还休,出此直白乃其“职业”习惯,可以理解。

感谢互联网,让我知道了更全面的信息,我知道,1984年,在台湾,74岁高龄的连任“总统”的年逾古稀的老人蒋经国,竟勇敢地走上了政治改革之路。此举固然源于他不贪权不恋栈的优良品质,但最最重要的是他有承担历史责任的勇气,是任何位于权力顶峰的犬儒之辈不能企及的。

1986年3月,蒋经国下令成立“政治革新小组”研究政治体制改革问题。

1986年9月,蒋经国表示将要解除实行38年的戒严令,并开放党禁,开放报禁。

1986年9月28日,“民主进步党”(简称民进党)成立,冲击国民党长期“一党专制”的坚冰。情报部门呈上抓捕名单,蒋经国未批,他淡淡地说道:“使用权力容易,难就难在晓得什么时候不去用它。”

10月7日,蒋经国接见美国《华盛顿邮报》发行人Graham女士时,告知台湾“将解除戒严、开放组党”。

10月10日,蒋经国在“双十节”发表讲话,指示修订“人民团体组织法”、“选举罢免法”、“国家安全法”,开启台湾民主宪政之门。面对国民党要人的质疑:“这样可能会使我们的党将来失去政权!”,蒋经国淡淡地回答:“世上没有永远的执政党”。在为台湾结束党权世袭、一党专制提供了法律、理论基础后,蒋经国朝着实施军队非党化、取消学生三民主义的政治考试、剥离政府部门的专职党职人员等政治改革方向动真格地付诸行动。

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因心脏病逝世。而他所开创的历史性变革因顺应历史潮流而不可挡。

听眼前这位老兄对蒋经国幸灾乐祸的褒贬,我不禁按照他的思路想到:蒋经国是国民党的嫡传真身接班人,他的权力不受任何挑战制约,是他自己干“蠢”事,请看:

当年台湾美丽岛事件爆发后,冲突中警方秉持蒋经国的旨意高度克制,以至于警方183人受伤,担任行动指挥的少将被平民用破瓶砍伤手臂,平民仅有40多人受伤,对峙中还是警方先退场——那不是落荒而逃吗,难道台湾没有坦克,应该坦克出来呀。

1986年民进党成立时——那可是“戒严”还没正式解除的时期啊,而且他们是明火执仗的反对党,就是要国民党下台,情报部门呈上名单欲抓,蒋经国不但不批,还平静地说:“使用权力容易,难就难在晓得什么时候不去用它”——那不是姑息养奸放虎归山吗?

假若当年美丽岛事件,蒋经国把坦克开出来,他的行动指挥少将能被手执破瓶子的平民砍伤吗。假若把“闹事”的吕秀莲黄菊等人抓起来,判他个十几二十年,还会有后来陈阿扁上台、国民党下台吗。

我想如果这样,蒋经国就不是受世人尊敬的蒋经国先生而是屠夫民贼了;如果这样,台湾会继续在一党专政下,刚性稳定好多年。但这种稳定假象,会陷国民党于万劫不复之地,国民党必死无疑,而且伴随着刚性稳定解体而来的巨大社会灾难,国民党将永远失去死而复生的机会。

蒋经国没有这样,无疑成为中国近代历史最伟大的人物,他的伟大在于他不贪权、敢于放权和对历史的担当精神,正是有了他才有了台湾今日的民主,才有国民党的新生。正如马英九在《怀念蒋经国先生》一文所评价:“我们可以说经国先生是一位威权时代的开明领袖,他一方面振兴经济、厚植国力,一方面亲手启动终结威权时代的政治工程。我们崇敬他,就因为他能突破家世、出身、教育、历练乃至意识形态的局限,务实肆应变局,进而开创新局,在这个意义上,他的身影,不仅不曾褪色,反而历久弥新。”

蒋经国的放权、妥协,是需要胸怀的,蒋经国的妥协表像上是葬送了国民党——使党失去了执政权。实际上是给国民党创造了凤凰涅槃的机会,重新怀得了生命力。谁人能否认国民党日后能得到选民公举重返政坛,没有经国先生的功劳。

但是,手握大权的专制统治者难有妥协,甚至不能容忍不同政见,更不要说容忍政敌了,不杀头关牢房已是仁慈的了。

蒋经国先生是中国近代史的先行者,是中国台湾党权世袭的终结者,是台湾民主政治的奠基人。他的广阔胸怀,体现在能够接纳挑战传统意识形态的不同意见,对待反对派能够宽容。正是他的妥协,给台湾民主力量的稳步成长提供了宽松的政治氛围,也使得“戒严”解除,党禁报禁消失之时,没有出现政治能量的突然释放导致的社会秩序失控,实现了台湾民主社会平静有序软着陆,也为所有面临政治转型的国家提供了典范。

我想,除非执政者拒绝进步,在世界已进入价值观多元化了的二十一世纪时期,执政者必须学会适应多元的价值观的认知方式——宽容,包括对异端思想的宽容。面对人们对主流价值观的反叛思想行为,持有一种宽容的态度。要知道再完美的价值观也不是不能质疑的,恰恰是允许人家质疑的价值观才是完美的。把持有不同价值观的人抓起来判刑,判刑可以禁锢人的自由能禁锢人的思想吗?更何况今日绝大多数的被误认“异端思想”的人并没有敌人意识,只是期望能找到一条路——一条制止因腐败而生轮回致百姓流血的路,一条终结血酬定律的路。倒是执政者的“敌人意识”夸大了“敌情”,把一心帮他的人当成了敌人。

来自社会实践的历史证明。宽容的态度能导致政治温和,政治温和会促成社会上层和底层之间、各派政治力量之间尖锐冲突的缓解,必然能有效地防止社会动荡。而一个不动荡的社会才是和谐的社会。

2010-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