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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鐵生:宿命

來源: 史鐵生 作者: 史鐵生 史鐵生:宿命

現在談談我自己的事,談談我因為晚了一秒鐘或沒能再晚一秒鐘,也可以說是早了一秒鐘卻偏又沒能再早一秒鐘,以至終身截癱這件事。就那一秒鐘之前的我判斷,無論從哪方面說都該有一個遠為美好的前途。截至那一秒鐘之前,約略十三人十八人次主動給我提過親,其中十一回附有姑娘的照片,十一回都很漂亮,這在一定程度上或可說明問題。但我當時的心思不在這上頭,我志向遠大,我說不,我現在的心思不在這上頭。提親的人們不無遺憾,說,莫非(莫非是我的姓名),莫非我們倒要看你找個什麼洋的天仙。然後那一秒鐘來了。然後那一秒鐘過去了,我原本很健壯的兩條腿徹頭徹尾成了兩件擺設,並且日漸削瘦為兩件非常難看的擺設,這意味著倒霉和殘酷看中了一個叫莫非的人,以及他今後的日子。我象孩子那樣哭了幾年,萬般無奈淪為以寫小說為生的人。

曾有一位女記者問我是怎樣走上創作道路的,我想了又想說,走投無路淪落至此。女記者笑得動人:您真謙虛。總之她就是這麼說的,她說您真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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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無關謙虛。

說不定,牽涉十叔的那些懵里懵懂似有若無的記憶,原是我童年時的一個預感。據說孩子的眼睛可以洞察許多神秘事物,大了倒失去這本領。自然這不重要。要緊的是我的腿不能動了隨之也沒了知覺,這不是懵里懵懂似有若無的記憶,這一回是明明白白確鑿無疑的事實,而且看樣子只要我活下去,這一事實就不會不是個事實。

我以前從不罵人,現在我想世上一切罵人的話之所以被創造出來就說明是必要的。是必要的,而且有時還是必然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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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一秒鐘的變故,現在說它已無多少趣味。是個夏夜,有雲,天上月淡星稀,路上行人已然寥落,偶有糞車走過將大糞的濃郁與夜露的清芬凝於一處,其味不俗。我騎車在回家的路上,心裡痛快便油然吹響著口哨,吹的是《貨郎與小姐》中貨郎那最有名的詠嘆調。我剛剛看完這出歌劇。我確實感覺自己運氣不壞。我即將出國留學,我的心思便是在這上頭,在地球的另一面,當然並不限於那一面,地球很大。我的腰包里已湊齊了護照、簽證、機票以及與此相關的一系列文件,一年又十一個月艱苦奮鬥之所得。

腰包牢牢系在褲腰帶上,除非被人脫了褲子去這腰包是絕不可能丟的,這腰包的設計者今生來世均當有好報,這是我當時的想法。

氣溫漸漸降下來,且有了一絲爽風。沿途的樓房裡有人在高聲罵娘又有人輕輕彈奏肖邦的練習曲,外地小販便於路旁的暗影中撒開行李,豪爽地打響一串哈欠有如更夫的鐘鼓。平凡的一個夏夜。

我吹著口哨。地球是很大,我想在假期里去看看科羅拉多河的大峽谷,在另一個假期里去看看尼亞加拉大瀑布,平時多掙些錢且生活儘可能地簡樸,說不定還可以去埃及看看胡夫大金字塔去威尼斯看看聖馬可大教堂,還有法國的盧浮宮英國的倫敦塔日本的富土山坦尚尼亞的塞盧斯野生動物保護區等等,都看看,都去看一看,機會難得。我精力充沛我的身體結實如一頭駱駝,去撒哈拉大沙漠走一遭也吃得消,再去乞力馬扎羅山下露營,我不打獅子,那些可愛的獅子。我吹著口哨,我吹得不很好,但那曲子寫得感人。我不是個禁欲主義者。莫非不是個禁欲主義者,他勢必會有個妻子。她很漂亮很善良,很聰明,很健康很浪漫很豁達,很溫柔而且很愛我,私下裡她不費思索單憑天賦便想出無數奇妙的愛稱來呼喚我,我便把世間其它事物都看得輕於鴻毛,相比之下在這方面我或許顯得略笨,我光會說親愛的親愛的我最親愛的,惹得她動了氣給我一記最最親愛的小耳光。真正的男人應該有機會享受一下軟弱。不過事後他並不覺得英雄因此志短,恰恰相反,他將更出類拔萃,令他的妻子驕傲終生!涼爽的夏夜使人動情,使人讚美萬物浮想紛壇,在那一秒鐘之前有理由說莫非不是在夢想。我騎在車上,吹響一路貨郎的那段唱。我盤算以四年時間拿下博士學位,然後回來為祖國效力。我不會樂不思蜀,莫非不是那種人,天地良心,知道我出去學什麼嗎?學教育,祖國的教育亟待改革迫切需要人材。莫非不是沒能力去學天體物理抑或生物遺傳工程,但莫非有志於祖國的教育事業,在那一秒鐘之前我一直在一所中學裡任教。我騎車拐上一條稍窄的街,那是我回家的必由之路,路面上樹影婆婆,以後會證明這樹影婆婆可與千刀萬剮媲美。我依然吹著口哨。我是一個無罪的人。我想四年之後我回來,那時我就可以要一個兒子(當然在這之前需要結婚),抑或是一個女兒,設若那時政策允許也可以是一個兒子又一個女兒,哪個在先哪個在後完全不在考慮之列,我看男女應該平等,唯願兒子像我女兒象母親,唯望這一點萬勿顛倒了。這樣想不對嗎?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錯。我是個無罪的人,在那個夏夜以及那個夏夜之前我都是一個無罪的人。無罪,至少是這樣。

我吹著《貨郎與小姐》中最著名的唱段,騎車朝那萬惡的一秒鐘挺進。與此同時有一位我註定將要結識的年輕司機,也正朝這一秒鐘匆忙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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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那不是個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夏夜,如果不是有人在馬路上丟了一隻茄子的話。我吹著口哨吹著貨郎的唱段,我的前車輪於是軋到那隻茄子,事後知道那茄子很大很光又很挺實,茄子把我的車輪猛扭向左,我便順勢摔出二至三米遠,摔進那一秒鐘內應該發生的事里去了。只聽一聲尖厲的急煞車響,我的好運氣就此告罄,本文迄今所說的那些好事全成廢話,全成了廢話一堆。成了一個永久的夢例。

否則也就無事,問題出在它不把你撞死而僅僅把你的腰椎骨截然撞斷。以往的一切便煙消雲散煙消雲散,煙消雲散之後世界轉過身去把它毫無人味的脊樑給你看,我是說給我看,給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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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常想起一隻電動玩具母雞,在沙地上煞有介事地跑,碰上個石子顛了個跟頭翻了個滾兒,依然煞有介事地往前跑,可方向與當初滿擰(有可能是前翻一周半加轉體一百八十度)。我見人玩過那樣一隻電動玩具母雞,隔一會兒下一個假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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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馬路中央,想翻身爬起來可是沒辦到。前面提到過的那個年輕司機跑過來問我,您覺得怎麼樣?我說很奇怪好像我得歇一會兒了。司機便把我送到醫院。

我說大夫我什麼時候能好?我很快就要出國沒有很多時間可耽誤!大夫和護士們沉默不語,我想他們可能沒弄懂我的意思。他們把我剝光了送上手術台,我說請把我褲腰帶上那個腰包照看好,我還把機票的有效日期告訴了他們。一個女護士說哎呀呀都什麼時候了。我心想時間是不早了,我說是不早了不過我這是急診。女護士一動不動看了我有半分鐘。這下我明白了,他們一時還不可能了解我,不了解我多年來的志向和腳踏實地的奮鬥歷程,也不了解那一年又十一個月的奔波和心血,因而不了解那腰包對我意味著什麼。我鼓勵大夫,您大膽干吧不要發抖,我莫非要是哼一聲就不算是我。大夫握了握我的手說,我希望您從今天起尤其要時時保持這種勇氣。我當時沒聽懂他這話中的潛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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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真象不久便清楚了:我已經被種在了病床上,象一棵??「死不了兒??」被種在花盆裡那樣。對那棵??「死不了兒??」來說世界將永遠是一隻花盆、一個牆角、一線天空,直至死得了為止。我比它強些。莫非比它強些。??「莫非我們倒要看你找一個什麼樣的天仙??」——那樣一個莫非,將比??「死不了兒??」強些。我於是仰天嚎陶大放悲音,聞其聲恰似回到了自由自在的童年,觀其狀惟妙惟肖一個大傻瓜。我有個姐姐,她從遙遠的地方趕來,緊緊把我摟住象小時候那樣叫著我的小名兒,你別著急你別擔心,你別這樣別這樣,無論如何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你別哭你別鬧,螞蚱飛了,不就是螞蚱飛了嗎姐姐明天再給你逮一隻來)。但這一次不是童年,螞蚱也沒飛,根本沒有什麼螞蚱。飛了的是一條很好很好的脊髓。我把姐姐搡開,把我的手從她冰涼的手裡掰出來,走!走開!所有的人都給我出去!!姐姐再度將我抱住,她的勁兒一時大得出奇。我看了一眼太陽,太陽還是原來的太陽,天呢?也還是在地上頭。母親沒來,還沒敢讓母親知道。父親象個不會說話的瘦高的影子,無聲地出去,又無聲地回來,買了好多好吃的東西放在桌上;又無聲地出去無聲地回來,買了更多更好吃的東西放在我的床邊。我吼一聲,父親機靈一下驚得閃開,我把花瓶打進痰桶,把茶杯摔進便盆,手錶砸扁扔進紙簍,其餘夠得著的東西橫掃遍地然後開始罵人,雙手墊在腦後,看定了天花板,盡情盡意盡我所知的髒話向世界公布數遍,涕淚縱橫直到天昏地暗時,然後累了,心如千年朽木糟成一團。偷偷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一把,全無知覺,慌得緊把手縮回深恐是調戲了別人。這他娘的到底是怎麼了呢?漫長的寂靜中,鴿子在窗外咕咕咕地嘶鳴,空曠、虛幻,天地也似無依無著。

到底是怎麼了呢?無人肯告與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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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向我說明出事的情況。那個年輕司機沒什麼錯兒,您那麼突如其來地躥向馬路中央是任何人所料不及的。司機沒有超速行駛,沒喝酒,煞車很靈也很及時,如果他再晚一秒鐘踩煞車,警察說恕我直言,您就沒命了。我說謝謝。警察說那倒不用,我們來向您說明情況是我們的工作。我說請問我有什麼錯兒沒有?姐姐說你有話好好說。警察說,您也沒什麼錯兒,您在慢行道內騎車並且是在馬路右邊,您是個自覺遵守交通規則的好公民,可誰騎車也不見得總能注意到一隻茄子,而且那條路上光線較暗。我說,樹影婆婆。什麼您說?是的樹影頗多,從出事現場看您決不是有意去軋那個茄子的。我說,廢話!姐姐說,莫非!警察嘆口氣,可您摔出去得太巧了,要是再早一秒鐘的話,汽車就不至於碰到您。大夫也這麼說過,太巧了,剛好把脊髓撞斷,其它部位均未傷及。照您說這是我的錯兒?警察說我沒這麼說,我只是說路上光線較暗,注意不到一隻茄子是可以理解的。那麼到底是誰的錯兒?姐姐說,莫非——!我說,姐,難道我不能問這到底是誰的錯兒嗎?警察說,莫非同志你可以要求一點經濟賠償。滾他媽的經濟賠償,我眼下只缺一條完整的脊髓!莫非同志您這是無理要求,並且請您注意您對一個正在執行公務的警察的態度。我說既然如此,您有義務向我說明這到底是誰的錯兒。茄子,警察說,如果您認為這樣問很有意義的話,那麼,茄子,您幹嘛不早不晚偏在那一秒鐘去惹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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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這樣過去。每天所見無非窗外的旭日到夕陽。腰包里的文件猶在,默默然一部古書似的記載了無數動人的傳說。

人類確鑿不能將人類被撞斷的脊髓接活,日子便這樣過去。醫學院的實習生們常來圍了我,主治大夫便告訴他們為什麼我是一個典型的截癱病例:看看,上身多麼魁偉,下身整個在萎縮。

日子便這樣過去,消化系統竟驚人的好,毫不含糊地納入各種很香的東西,待其出來時都變作統一的臭物。日子便這樣過去。

向日葵收穫了,夜來香的種子落在地上,隨風埋進土裡。天上懸了幾日風箏,懸了幾日,又紛紛不見了蹤影。雪無聲飄落。孩子們便嚷著在雪地上飛跑,啃著熱氣騰騰的烤白薯。我說哎,烤白薯!我是說世界並沒有變,烤白薯仍舊還是烤白薯。父親瘦高的身影卻應聲蹣跚於雪地上,向那賣烤白薯的爐前去……

日子便這樣過去了又過去。蒼天在上,莫非過上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冤枉的。哭一回想一回,想一回哭一回,看來那警察的最後一句問話是唯一的可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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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想起來了,在離出事地點大約二百米遠的時候,我遇見了一個熟人。我記起來了,我吹著口哨吹著貨郎的詠嘆調看見了他,他搖著扇子在便道上走,我說嘿——!他回過頭來辨認一下,說歐——!我說幹嘛去你?他說涼快夠了回家睡覺去,到家裡坐坐吧?他家就在前面五十米處的一座樓房裡。我說不了,明天見吧我不下車了。我們互相揮手致意一下,便各走各的路去。我雖未下車,但在說以上那幾句話時我記得我捏了一下閘,沒錯兒我是捏了一下車閘,捏一下車閘所耽誤的時間是多少呢?一至五秒總有了。是的,如果不是在那兒與他耽誤了一至五秒,我則會提前一至五秒軋到那隻茄子,當然當然,茄子無疑還會把我的車輪扭向左,我也照樣還會躺倒在馬路中央去,但以後的情況就起了變化,汽車遠遠地見一個傢伙撲向馬路中央,無論是誰汽車會不停下么?不會的。汽車停下了。離我僅一寸之遙。這足夠了。我現在科羅拉多河大峽谷或在地球的其它地方而不是被種在病床上。不是。絕不是被種在病床上。那樣一個莫非。那樣一個令人以為要娶一個天仙的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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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提一句:至今仍只是十三人十八人次主動給莫非其人提過親,其中十一回附有姑娘的照片。這三個數字以後再沒有增長,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今日之莫非與昨日之莫非斷不是同一個莫非了。天地翻復,換了人間。

我說這些沒有其它意思,雖則莫非事實上是無辜的。

話說回來,姑娘們也是無辜的。一個姑娘想過一種自由的浪漫的豐富多彩的總而言之是健全的生活,這不是一個姑娘的過錯。

一對父母希望自己的女婿站在別人的女婿面前,更體現出自己晚年的幸福與驕傲,這不是一對父母的過錯。析此理而演繹開去,上述三個數字的不再增長,不是媒人的過錯,不是朋友們的過錯,不是誰的過錯。天高地厚,驢比狗大,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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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之不幸,蓋自那一至五秒的耽誤。

我們不禁要問,我們也完全有理由這樣問:是什麼造成了莫非在距出事地約二百米處遇見了那個熟人的?

這樣我又想起來一件事,在我遇見那個熟人前三至五分鐘時,我在一家小飯館裡吃了一個包子。我餓了,不是饞了當真是餓了,一個人餓了又路經一家小飯館,吃便是必然的。上帝如果因此而懲罰我,我就沒什麼要說的了。我走進那家小飯館,排在六個人後邊成為第七個等候買包子的人。我說,包子什麼時候熟?第六個人告訴我,您來的是時候,馬上就要出籠了,我從上一鍋等起已經等了半小時了。我便等了一會兒,心想這麼晚了回家去也不再有飯,而我還是九小時以前吃的午飯呢。包子很快出籠了,賣包子的老婦人把包子一個個數進碟子,前六個人有吃四兩的有買五斤拿走的。輪到我,老婦人說沒了還有一個。我探頭在筐蘿里搜看,說,廚房裡還有?老婦人說沒了,就這一個了您要不要?我說還蒸嗎?她說明天還蒸,今天到點了。我看看牆上的大表:二十二點半。我就吃了那一個包子。現在讓我們計算一下:如果我不是吃了一個包子而是吃了五個包子(我原打算是吃五個包子),按吃一個費時二分鐘計,我至少要晚八分鐘離開那小飯館。而我遇到那個熟人時,熟人正往家走且距家只有五十餘米,一個正常人走五十餘米是絕然用不了八分鐘的。我那熟人很正常,這一點由我來擔保。這就是說,如果我早些到那小飯館排在第五或第六位,我必吃五個包子,就不會遇見那個熟人,不會喊他,不跟他說那幾句話,不必捏一下車閘,不耽誤一至五秒從而不撞斷脊髓,今日之莫非就在地球的另一面攻讀教育學博士,而不是在這兒,更不是坐在輪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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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問題已經比較明朗了。請特別注意小飯館裡第六個買包子的人所說的那句話,他說他從上一鍋等起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這就是說我若不能提前半小時到達那家小飯館,則我必排名第七,必吃一個包子,必遇見那個熟人,必耽誤一至五秒從而必撞斷脊髓,今日之莫非就還是坐在輪椅里。

我們必須相信這是命。為什麼?因為歌劇《貨郎與小姐》結束的時候,是二十二點整。無論劇場離那家小飯館有多遠,也無論我騎車的速度如何,我都不可能在二十二點半之前半小時到達那家小飯館,這是一個最簡單的算術問題。這就是說,在我騎車出發去看歌劇的時候,上帝已經把莫非的前途安排好了。在劫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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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要看看上帝是用什麼方法安排莫非去看那歌劇的了。

我說過我一直在一所中學裡任教。出事的那天我本該十八點一刻下班的,歷來如此,這兒看不出上帝的作用。下午第四節課是我的物理課,十八點一刻我準時說道:下課!學生們紛紛走出去,我也走出去。我走到院子里找到我的自行車,我準備直接回家,我希望在出國之前能和二老雙親多呆一會兒。這時候我聽見身後有個學生問我:老師,我能回家了么?我才想起,這個學生是我在上第四節課時罰出教室的。事情是這樣的:課上到一半時,這個學生忽然大笑起來,他坐在最後排靠近窗戶,平時是個非常老實的學生,我有時甚至懷疑他智商不高。我說請你站起來。他站起來。我說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麼笑?他低頭不語。我說好吧坐下吧注意聽講。他坐下,但還是笑。我說請你再站起來。他又站起來。你到底笑什麼?他不說話。我看得出他非常想剋制住自己不笑,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象女孩子那樣,我一直懷疑他智商偏低。我說你坐下吧不許再笑了。他坐下但仍止不住地笑,課堂秩序便有些亂,淘氣的學生們藉機跟著大笑。我沒辦法只好請他出去,我說請你出去鎮靜鎮靜,否則大家都不能聽課了。他很聽話,自己走出去。放學時我幾乎把他忘了,我相信他至少是性格里有些問題。可憐的孩子。我說你可以回家了,以後注意課堂紀律。結果他又開始笑,不停地笑。這下我有點生氣了,我說到底有什麼可笑的?就這樣我問了他約二十分鐘,毫無結果,他光是笑不肯回答。這時候,我們可敬的老太太校長喊我:莫老師,有張戲票你看不看?我問是什麼。歌劇貨郎與小姐,看不看?怎麼想起來給我,您不去嗎?她說她非常想去,可是剛剛接到教育局的電話有個緊急會議要她去參加,看不成了,你看不看?我說好吧我看。以後的事情我都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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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出院了。醫院離家不遠。我坐在輪椅里,二老雙親輪換著推我在街上走。楊樹又已垂花,布谷鳥在晴朗的天上??「好苦好苦??」地叫得悠遠,給人隔世之感。風吹鳥啼,漸悄漸杳,又聽得有人喊我,莫非,莫非!是莫非么?我說沒錯兒是我。大學時的一個女同學站到我面前。怎麼,莫非你怎麼在這兒?我說依你看我應該在哪兒?你不是出國留學去了嗎?你這是怎麼了?我說你問我,你讓我去問誰?她睜大了眼睛,她好像才注意到我的兩條腿:這是怎麼弄的?我說這很簡單,再容易不過了。她臉紅一下,在上大學時我常對她這麼說,在她經常解不出一道數學題的當兒。母親又忍不住落淚,拉了父親站到遠處去。五個包子的問題,我說,或者一個茄子。我便把事情的經過簡要地告訴她。她說真是真是,唉——!我說我們必須承認這是命。她說,莫非你別這麼想,莫非你要堅強,她眼淚汪汪的,莫非你要活下去。

遙遠的姐姐來信也是這麼說:你要活下去。誰也沒說活下去是指活到什麼時候,想必是活到死,可有誰不是活到死的呢?姐姐說,別擔心,姐姐有一個窩頭就有四分之一是你的(另外三個四分之一分別是姐姐、姐夫和小外甥的)。可我擔心的是比窩頭更重要的一些事,在活到死這一漫長的距離內有一些更重要的東西,那是賢惠的姐姐無法給我的。所以後來我就寫寫小說。所以後來女記者採訪我的時候,我說是萬般無奈淪落至此。如同落草為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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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來我一直暗自琢磨,那個後排靠窗戶坐的學生為什麼突然笑起來沒完?那是我命運的轉折點。那孩子智商肯定偏低,但他笑得那麼莫測高深,恰似命運的神秘與深奧。孩子的眼睛或許真有超凡的洞察力?不知道他在那一刻看見了什麼。我想我要是能把他當時的笑態準確地畫下來,我就能向各位展示命運之神的真面目了。

若不是那神秘的笑,我便不可能在那天晚上有一場《貨郎與小姐》的歌劇票,我莫非博士今天已是衣錦還鄉功成名就老婆孩子一大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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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艱難歲月,我喜歡上了睡覺。我對睡覺寄予厚望,或許一覺醒來局面會有所改觀:出一身冷汗,看一眼月色中卧室的沉寂,慶幸原是做了一場惡夢,躺在被窩裡心嗵嗵跳,翻個身端端腿慶幸那不過是個惡夢,然後月亮下去,路燈也滅了鬧鐘也叫了,起床整理行裝,走到街上空氣清新,趕往飛機場還去趕我的那次班機。

應該說會做惡夢的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為可以醒來,於是就比不會做惡夢的人更多了幸福感。

在那些歲月,我每每醒來卻發現,我做了一個想從惡夢中醒來的美夢。做美夢是最為坑人的事,因為必須醒來。

要麼從惡夢中醒來,要麼在美夢中睡去,都是可取的。可在我,這事恰恰相反。

躺倒兩年後,我開始寫小說,為了吃,為了喝,為了穿衣和住房,還為了這行當與睡覺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比睡覺多著自由——想從惡夢中醒來就從惡夢中醒來,想在美夢中睡去就在美夢中睡去,可以由自己掌握。同是天涯淪落人,浪跡江湖之上,小說與我相互救助度日,無關謙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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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一天我又見到了我的那個學生,那個一向被我認為智商不高的學生。他在一本刊物上見了我的小說,便串聯起一群當年的同學來看我。孩子們都長大了,鬍子拉茬的,有兩個正準備結婚。大家在一起回憶往事,說說笑笑很是快活。學生們提議,為莫老師成了作家,乾杯!我這才想起問問那個學生,你那天為什麼笑個沒完呀?他仍羞羞怯怯推說不為什麼。我換個問法,我說你看見了什麼?他說,一隻狗。一隻狗?一隻狗值得你那麼笑嗎?他說那隻狗,說到這兒他又笑起來笑得不可收拾,但他終於忍住笑鎮定了一下情緒,他畢竟是長大了,他說,那隻狗望著一進學校大門正中的那條大標語放了個屁。大家都說他瞎胡編。他說我就知道說出來你們都不會信,反正那隻狗確實是放了個屁,我聽見的我看見的,很響但是發悶。大家還是不全信,說他有可能聽錯了。他便問我,莫老師您信嗎?我沒聽錯真的我沒聽錯,確實是因為那個狗屁莫老師您信嗎?

過了很久我說我信。我看那孩子的神情像個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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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我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我都聽見那聲悶響仍在轟鳴。它遍布我的時空,經久不衰,並將繼續經久不衰震撼莫非的一生。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有這一聲悶響?

不為什麼。

上帝說世上要有這一聲悶響,就有了這一聲悶響,上帝看這是好的,事情就這樣成了,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七日以後所有的日子。